一项突破性研究颠覆了我们对人体最丰富蛋白质——胶原蛋白的认知。来自巴塞罗那基因组调控中心(CRG)的研究团队利用高分辨率活细胞成像技术,首次直接观察到胶原蛋白在活细胞内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液态形式存在,而非传统教科书中描绘的刚性长杆状分子。这一发现不仅解开了困扰细胞生物学界长达60年的谜题,更为治疗纤维化和癌症开辟了全新思路。
液态凝聚体:细胞内的“安全包装”策略
长期以来,胶原蛋白被描绘为一种长而刚性的分子缆绳,是赋予皮肤、骨骼、肌腱和器官强度的结构蛋白。然而,这项发表于《细胞生物学杂志》(Journal of Cell Biology)的研究表明,这一经典形象可能仅描述了胶原蛋白离开细胞后的状态,而非其在细胞内合成时的真实形态。研究团队观察到,在细胞内,胶原蛋白并非刚性的杆状结构,而是形成柔软、类似液体的液滴。这些液滴能够融合、分裂,并与周围环境交换物质,这些行为正是“凝聚体”(condensate)的典型特征——一种类似于油滴在水中分离形成的浓缩蛋白质隔室。
“在细胞内,胶原蛋白并非人们假设的刚性分子。它们实际上非常柔韧,呈现出液态凝聚体的形式,就像水滴中的油滴一样。”该研究的资深作者、ICREA研究教授Vivek Malhotra解释道。这种液态形式可能有助于保护细胞免受自身结构机制的伤害。在细胞外,胶原蛋白会组装成刚性纤维以维持组织强度,但如果同样的纤维构建过程发生在细胞内,则可能是致命的。“这是细胞确保胶原蛋白在细胞内永远不会变成纤维状的另一种方式,”Malhotra强调,“因为一旦形成纤维,就会杀死细胞。”
破解60年谜题:巨大分子如何“挤”出细胞?
该研究聚焦于I型前胶原蛋白(procollagen 1),它是成熟I型胶原蛋白的前体,而I型胶原蛋白占人体总胶原蛋白的约90%。一个长期存在的谜题源于其尺寸:纯化的胶原蛋白在显微镜下呈现为长达400纳米的刚性杆状结构,而细胞内负责运输蛋白质的囊泡直径通常仅为60至90纳米。自半个多世纪前胶原蛋白结构被描述以来,细胞生物学家一直在为一个基本问题而挣扎:如此巨大的分子究竟如何离开细胞?
这项新研究提供了一个颠覆性的答案:我们可能一直在错误的阶段观察胶原蛋白。在细胞内,它尚未形成教科书图像中熟悉的刚性杆状结构。利用人肝星状细胞(肝脏中负责产生胶原蛋白并参与肝纤维化瘢痕形成的细胞)的高分辨率活细胞成像,团队观察到胶原蛋白聚集形成小液滴。这些液滴的行为——融合、分裂和物质交换——是凝聚体的标志。第一作者Soumya Bhattacharyya博士回忆道:“2024年5月,当我用显微镜观察样本时,那些明亮的球形结构立刻吸引了我。我完全不知道这会导向什么发现。”实验室最初的反应是谨慎的,Malhotra表示:“我原以为这一定是某种假象。”团队随后花费数月时间验证这些内质网内的胶原蛋白簇是否为细胞垃圾。他们检测了分子伴侣BiP的水平——如果液滴是错误折叠蛋白的堆积物,BiP水平应该很高。然而,他们发现液滴中含有专门识别正确折叠胶原蛋白的辅助蛋白,从而排除了假象的可能。
基于这些发现,研究团队提出了“液体挤出”(liquid extrusion)假说。该模型认为,胶原蛋白通过类似于毛细作用的物理过程,从其生产位点移动到分泌途径的下一个隔室。Malhotra用生动的比喻解释了两种可能的物理机制:“想象一个带有喷嘴的橡胶球,里面装满了液体。你挤压它,迫使液体从这个小孔中流出。这是机制吗?或者,液体是通过毛细力上升,就像植物中营养物质通过毛细作用逆重力流动一样?”
TANGO1蛋白:液态胶原的“锚点”与疾病治疗新靶点
研究还揭示了TANGO1蛋白的关键作用。该蛋白由Malhotra实验室约二十年前发现,已知对胶原蛋白输出至关重要。当研究人员耗尽TANGO1时,胶原蛋白液滴仍然形成,但它们不再位于内质网出口位点,胶原蛋白分泌也随之下降。这表明TANGO1的作用更像是一个系泊点,将胶原蛋白液滴固定在出口位点,而非传统意义上的货物受体。作者提出,胶原蛋白随后可能通过“润湿”(wetting)过程离开细胞——液态液滴附着并流过出口位点。
如果这一模型得到证实,将对纤维化和癌症等疾病产生深远影响。在这些疾病中,细胞会分泌过多的胶原蛋白。例如,肝、肺和皮肤纤维化,以及利用致密胶原蛋白基质保护自身免受化疗和免疫系统攻击的癌症。Malhotra指出:“癌症的主要问题之一是,细胞分泌大量胶原蛋白和其他蛋白质到细胞外基质中,从而隐藏在一个由这些成分构成的‘外壳’里,变得对化疗和免疫治疗不敏感。”他补充道:“人们正在寻找打破这种组织‘水泥’的方法,我们的研究可能为这些策略提供信息。”该模型指出了可能的干预新策略:一是降解TANGO1,阻止胶原蛋白货物在出口位点被捕获;二是直接溶解凝聚体本身,阻止货物在输出前被组织。尽管这两种思路仍处于探索阶段,但它们为控制人体最丰富的结构蛋白提供了全新的思考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