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全球数亿膝骨关节炎患者而言,缓解疼痛往往意味着长期服药、反复注射,甚至最终接受关节置换手术。然而,一项发表于《柳叶刀·风湿病学》的随机安慰剂对照临床试验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替代方案:仅仅改变走路时双脚的角度,就可能显著减轻疼痛,并延缓软骨退化。这项由犹他大学、纽约大学和斯坦福大学联合完成的研究,首次以严格的随机对照设计证明,个性化步态再训练对内侧膝骨关节炎具有持续一年的疗效。
骨关节炎影响约22%的40岁以上成年人,是导致残疾的主要原因之一。随着关节软骨逐渐磨损,行走、爬楼梯等日常活动变得疼痛难忍。目前尚无能够可靠恢复丢失软骨的成熟疗法,晚期患者往往只能依赖关节置换。既往研究已知,膝关节内侧间室承受的负荷过高会加速疾病进展,而改变足部角度可以重新分配这些负荷。但正如论文共同负责人、犹他大学机械工程助理教授Scott Uhlrich所言:“生物力学干预的概念并不新鲜,但此前从未有随机安慰剂对照研究证明其有效性。”
个性化步态再训练:为何足部角度如此关键?
膝关节分为内侧和外侧间室,正常行走时内侧间室承载更多负荷,这也解释了为何内侧膝骨关节炎尤为常见。对于已经受损的内侧软骨,持续过载会加速退化。改变脚尖指向——略微内八或外八——可以改变作用于膝关节的力线,从而减轻受损区域的应力。然而,关键陷阱在于:同一种调整并非对所有人都有效。有些人内八有效,有些人则需外八;错误的调整甚至可能增加关节负荷。
“既往试验对所有个体采用相同的干预,导致部分人未能减轻、甚至增加了关节负荷,”Uhlrich解释道,“我们采用个性化方法为每个人选择新的行走模式,这提高了单一个体卸载膝关节的程度,也很可能是疼痛和软骨改善效果得以显现的原因。”
研究团队招募了轻至中度内侧膝骨关节炎患者。在最初两次实验室访问中,参与者接受MRI扫描,并在配备测力传感器的专用跑步机上行走,同时用动作捕捉相机记录运动细节。参与者测试了脚尖内八或外八5度或10度的微小变化,科学家据此为每个人找出最能减轻患侧膝关节压力的调整方案。值得注意的是,部分潜在参与者因所有测试调整均未能有效减轻负荷而被排除——这或许解释了既往步态再训练研究结果不一致的原因。
最终,68名参与者被随机分为两组,每组34人。一组接受个性化指导以最小化内侧膝关节应力,另一组接受假治疗——经历相同的训练流程,但被要求保持自然足部角度。这种设计使研究者能够区分步态力学改变带来的真实获益与期望效应、研究者关注或结构化步行计划本身带来的改善。
六周训练与一年随访:疼痛与软骨的双重信号
两组均参加为期六周的每周训练。参与者穿着胫骨上的小型设备在跑步机上行走,当足部偏离指定角度时,设备会发出温和振动作为生物反馈。生物反馈技术通过即时信号帮助人们识别并逐步控制通常无意识的动作。经过训练,参与者逐渐学会在没有持续提醒的情况下保持指定足部位置。完成六周监督训练后,他们被鼓励每天至少练习20分钟,直至成为自然习惯。随访显示,参与者的依从性惊人地一致——平均而言,他们能将指定足部角度保持在约1度以内的偏差。
一年后,参与者返回接受MRI并报告膝关节疼痛程度。结果显示出个性化步态再训练的明显优势:在0到10的疼痛量表上,干预组平均改善2.5分,而假治疗组仅改善1.3分。在探索性分析中,约91%接受个性化再训练的患者疼痛获得临床意义缓解,而对照组为66%。研究者还发现,干预措施降低了与内侧膝关节压力相关的力学指标,证实步态改变的效果超越了患者的主观疼痛感知。
“安慰剂组之上的疼痛下降幅度,大致介于布洛芬等非处方药和奥施康定等麻醉性镇痛药之间,”Uhlrich说,“通过MRI,我们还观察到干预组软骨健康标志物的退化更慢,这非常令人兴奋。”MRI发现可能尤为重要。研究者使用先进成像技术检测常规扫描尚无法显现的软骨成分细微变化。其中一项名为T1rho的测量指标提示,改变步态的患者内侧膝关节软骨退化更慢;另一项MRI指标则未显示组间显著差异。这些发现并未证明受损软骨被重建或关节炎进展被永久阻止,但提示减少机械应力可能有助于长期保护软骨健康。治疗总体耐受良好,未报告严重不良事件,但干预组有2人、假治疗组有1人因膝关节疼痛加重而退出。
从实验室到现实:技术简化与未来方向
2025年试验之后发表的研究进一步加深了对步行调整如何帮助膝骨关节炎患者的理解。2026年4月发表于《临床生物力学》的另一项随机试验中,巴斯大学研究者调查了50名膝骨关节炎患者的不同类型生物反馈训练。参与者完成为期六周的项目,所有三组(包括对照组)在活动相关膝痛和身体功能方面均有改善,但只有接受步行模式反馈的组别在膝关节负荷关键指标上实现了持久降低——该组负荷指标下降7.6%,并在一个月后的随访中维持改善。有趣的是,研究者未检测到任何组别足部角度的显著变化,提示其他步态力学调整也能影响膝关节受力。这些发现强化了2025年试验的重要教训:仅仅鼓励人们以不同方式行走未必足够,所教授的运动类型及其能否成功减少有害关节负荷似乎至关重要。
然而,一个主要障碍仍然存在:如何在专业研究实验室之外提供个性化步态再训练。原始试验依赖复杂的动作捕捉设备、压力敏感跑步机、MRI扫描和反复的面对面访问,这些资源昂贵且难以在普通物理治疗诊所提供。研究者正在探索简化技术。“我们和其他团队已经开发出可以利用移动传感器(如智能手机视频和‘智能鞋’)在临床环境中个性化和实施这种干预的技术,”Uhlrich说。智能手机摄像头可帮助分析步态力学并估算不同运动对膝关节负荷的影响,而配备运动传感器的鞋子可在患者在家或社区练习行走时提供反馈。2026年9月发表于《机器学习与应用》的工作探索了另一种可能:利用人工智能从足部加速度测量中估算膝关节负荷。在这项概念验证研究中,研究者分析了10名健康成人的步行数据,证明机器学习系统可以追踪不同步态模式下估算膝关节力的变化。该技术仍处于实验阶段,尚未作为膝骨关节炎治疗工具得到验证,但它展示了未来康复系统如何在没有满屋摄像头和实验室设备的情况下提供个性化指导。
尽管结果令人鼓舞,研究者警告个性化步态再训练尚未准备好广泛临床应用。原始研究仅纳入68名参与者,均为轻至中度内侧膝骨关节炎且至少一种测试调整能减轻其关节负荷。其发现可能不适用于晚期关节炎、其他关节损伤模式或膝关节反应不同的患者。重要的是,未经专业评估自行内八或外八,与接受个性化步态再训练完全不同——对一个人有益的调整,可能增加另一个人的膝关节应力。在临床医生能够常规开具这种治疗之前,还需要更大规模的试验、更长的随访期和实用的实施方法。
对于膝骨关节炎患者而言,这种方法的吸引力超越了实验室中的可测量效果。一位试验参与者描述了采用无需药物或辅助器具的治疗所带来的自由:“我不必吃药或佩戴设备……它现在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将伴随我的余生,这让我非常激动。”一旦学会该技术,它可能成为日常运动的一部分,无需持续使用专门设备。这对成年早期就患上关节炎的人尤其有价值。“特别是对于30多岁、40多岁或50多岁的人,骨关节炎可能意味着在推荐关节置换之前要经历数十年的疼痛管理,”Uhlrich说,“这种干预可能有助于填补这一巨大的治疗空白。”步态再训练能否真正延迟或预防膝关节置换仍属未知,需要更长期的研究证明其获益持续存在并转化为更好的关节健康和更少的手术。尽管如此,在缓解疼痛的同时可能延缓软骨退化,使个性化步行调整成为现有治疗选择中一个引人入胜的新增选项。
Journal References:
- Scott D Uhlrich, Valentina Mazzoli, Amy Silder, Andrea K Finlay, Feliks Kogan, Garry E Gold, Scott L Delp, Gary S Beaupre, Julie A Kolesar. Personalised gait retraining for medial compartment knee osteoarthritis: a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The Lancet Rheumatology, 2025; 7 (10): e708 DOI: 10.1016/S2665-9913(25)00151-1
- Yi Wan, Polly McGuigan, James Bilzon, Logan Wade. Six-week biofeedback gait retraining programme for people with knee osteoarthritis: A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Clinical Biomechanics, 2026; 134: 106776 DOI: 10.1016/j.clinbiomech.2026.106776
- Azza Tayari, Taysir Rezgui, Sami Bennour, Imen Safra. Prediction of knee adduction moment using foot acceleration: Toward personalized gait retraining for knee osteoarthritis management. Machine Learning with Applications, 2026; 25: 100945 DOI: 10.1016/j.mlwa.2026.100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