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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击帕金森病脑深部电刺激手术:22万元换来不再颤抖麻木

2010-01-27 10:14 陈剑 本报 阅读 0
核心摘要: 本文深度报道了帕金森病患者吴耀恒接受脑深部电刺激术(DBS)的全过程。文章详细介绍了帕金森病的病理机制、DBS手术原理及步骤,并探讨了治疗费用高昂、医保覆盖不足等社会问题。通过生动的手术现场描写和患者心路历程,展现了现代神经外科技术如何帮助患者重获身体控制,同时也揭示了疾病带来的经济与心理负担。

本报记者 陈剑摄

本报记者 陈剑摄

10年来,吴耀恒一直在与病魔抗争。这位51岁的小学教师,身体被帕金森病(Parkinson's disease, PD)无情地操控。帕金森病是一种常见于中老年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主要病理特征是中脑黑质多巴胺能神经元进行性丢失,导致纹状体多巴胺含量显著降低,从而引发运动症状如静止性震颤、肌强直、运动迟缓和姿势步态障碍。若不及时用药,他会“僵硬得像根铅管”:想夹菜时筷子尴尬地停在半空;想抬头时脑袋死死压着胸口,“连吸气都很困难”;想写出漂亮的板书,右手却陷入无法停止的震颤。

1月12日,在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的手术室里,他即将接受“脑深部电刺激术”(Deep Brain Stimulation, DBS)。但由于全身僵直,他不停要求医生:“腿麻,帮我把右脚压在左脚上。”对他而言,病魔就是过度兴奋的“丘脑底核”(subthalamic nucleus, STN)。这两个控制运动神经的细胞核团在左右脑中对称分布,当它们过度活跃时,会引发震颤和僵硬——这正是帕金森病的典型症状。吴耀恒6年前确诊,病情从右侧肢体逐渐扩展到全身。

这个瘦小的湖南男人无法看见控制自己身体的敌人,它们隐藏在大脑最深处,眼睛的正后方。手术台上,他的大脑成为战场,功能神经外科医生将与病魔在此交锋。

发现病魔老巢

战争开始于中午12时30分。“嘀——嘀——嘀—嘀—嘀”整个手术室都听得见吴耀恒加快的心跳声。医生助手史良博士大喊:“老吴,别紧张啊!”手术将把电极埋置到大脑深部,系统装置产生电脉冲,刺激脑内控制运动的神经核团,使其从兴奋归于平静。这是目前治疗帕金森病最前沿的技术之一。DBS通过植入电极持续电刺激STN或苍白球内侧部(GPi),调节异常神经环路,显著改善运动症状,减少左旋多巴等药物的副作用。

病魔夺走了吴耀恒控制肢体的能力,但真正的病源在于“黑质”(substantia nigra)。那不过是两个黄豆粒般大小的团块,黑质细胞减少,多巴胺合成减少,导致丘脑底核不断发出异常信号,引起帕金森病。主刀医生李建宇看起来很轻松。宣武医院功能神经外科是全球最大的DBS植入中心,平均每3天就要做一台这样的手术。

此刻,病魔还安静地蛰伏着。手术室里的白板上写着几组醒目的坐标:“LAT-12,AP-10……”进手术室前,老吴被送进核磁共振舱计算病灶位置,这或许就是病魔老巢所在的方位。老吴已经等不及了。10年前,家人发现他夹菜时手会没来由地在半空停顿,他不得不一直用毯子裹住发冷的右手。几年后,右腿开始僵硬,甚至无法正常行走。如今,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伸直双腿”。

手术室里,除了头顶一块方形的头皮,老吴全身都被紫色布单罩住。医生助手用手术刀划开柔软的头皮,露出洁白的颅骨。他们将首先寻找位于右脑的病魔。史良用一把手摇钻头在颅骨上顺时针转动,钻头磨蹭颅骨发出“口兹嘎口兹嘎”的声响。只接受了头部麻醉的老吴思维很清楚:“有人拿了个什么东西在我脑袋里一直搅。”骨屑和渗血被负压吸引器迅速吸走,头皮向两侧蜷曲,一个5角钱硬币大小的圆孔出现了,里面的脑脊液在灯光下呈琥珀色,汩汩流动。“好嘞!”史良轻松地说。布单被揭开,老吴好奇地瞪着眼睛观察手术台周围“全副武装”的人们。

与病魔短兵相接

如果说之前的行动只是发现敌营,接下来就要正面交锋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聚集到手术台左侧的显示屏前。一根测试电极从孔内进入,一路穿行,直达靶点。电极的目的地是大脑最深处,所经区域“血管少,几乎没有功能区,对大脑的损伤最小”。为了最大程度保护柔软脆弱的大脑,医生只能通过小小的钻孔“盲穿”,前后误差必须在1毫米之内。

脑细胞的电信号像心电图一般出现在屏幕上,那是一连串平稳的波动。突然,波纹开始疯狂颠簸,上蹿下跳,音箱里如同爆竹炸开,“噼啪”狂响。“进入细胞核团了。”负责记录电信号的庄平博士点点头,“挺长,挺好。”这说明解剖定位很准确,电极找到了病魔,“路径不错”。但仅靠解剖定位和电信号检测并不足以让医生放心。如果这个部位在接受弱电刺激后产生疗效,才说明“找对了地方”。

电源接通,李建宇走到老吴左手边,询问:“伸直手臂,感觉怎么样?”老吴向上伸直左臂,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能做到,就又试了一次。对帕金森病患者来说,任何简单动作都格外艰难。双腿总像木头一样,只有大步跑时才能摆脱僵硬。老吴整夜无法睡觉,难受得狠了,他就从教师宿舍出来,在空荡荡的操场上“一边跑一边哭,真想死了算了”。“有什么不舒服吗?头晕吗?”李建宇问。老吴不说话,自顾自地伸缩手臂。“你得说话啊,不说话我们怎么判断。”旁边的医生有点着急,“头晕恶心吗?这很重要。”“还行,劲儿上来了。”老吴声音很小。“手打开,握紧,活动一下手腕,伸直,攥拳,对,好,再试试。”医生不断发出指令。他终于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了,甚至还学着做了一个“OK”的手势。在此之前,他的手指僵硬得只能靠家人帮他一根根掰开。

此时,测试电源被关掉,这根测试电极的使命完成。按照这条通道,医生埋入真正的永久植入电极。失去电刺激,病魔立刻现身,老吴紧张地反复追问:“大夫,我怎么还抖呢?”老吴已经无法承受失望了。去年10月,他和妻子第一次坐火车从湖南永州来到北京,那时他还可以“自己提行李”。但3天后夫妻俩离开了,原因是无力承担高达22万元的治疗费用,其中19万元用于购买美国进口的脑刺激器。“他想拖两年再手术,少借点钱。”妻子没想到,回家后丈夫的病情陡然加重。手术前4天,他们带着一辈子的积蓄和借来的10万元钱,再次来到宣武医院。这一次,老吴的妻子、妹妹、女儿和女婿4个人才合力将他送上火车,“他几乎没办法走路了”。

病魔远未离去

医生顺利植入电极,用止血棉将老吴脑壳上的深洞堵住。接着是右脑,切皮、钻孔、测试左半身、植入电极。手术室里传出“口兹嘎口兹嘎”的钻头响声和一股皮肉焦灼的味道。“老吴,全麻了。”透明的麻醉面罩盖住他的口鼻,“睁开眼睛,睁开眼睛”,麻醉师大喊,但老吴很快就睡着了。被钻开的颅骨变成瓷白色的细屑被吸走,医生在颅骨洞口钉上带圆孔的金属钛片,并从头皮和颅骨之间穿过一条“隧道”,经过耳后,直达前胸。火柴盒大小的脉冲发生器被埋在锁骨下方,电极和发生器的导线在“隧道”中相接。另一侧重复相同步骤。这样一来,通过体外的遥控器,可以设置参数,随时调节丘脑底核的兴奋程度。

过去,和老吴一样备受病魔折磨的病人,只能依靠药物使大脑合成多巴胺。左旋多巴(Levodopa)是目前最有效的药物,但长期使用会出现运动波动和异动症等并发症。20世纪90年代,医学界开始广泛应用“细胞刀”手术疗法——直接损毁脑内引发行为失序的异常细胞。但因为具有脑出血的威胁,这种手术很快被DBS取代。然而,并非所有病人都适合DBS。颅内电极植入可能会划破血管,对血凝性差的糖尿病人十分危险。长期服药并疗效减退的帕金森病人群才是真正适合的人选。

17时15分,医生开始缝合伤口。“为了避免水肿期,过几天,用体外遥控器为脉冲发生器开机,电源一开,效果就出来了。”李建宇用镊子的尾端在颅骨上使劲刮了刮,又用针挑住开始发皱的头皮。恶魔暂时被击退了。医生们松了一口气,聊着外科医生的辛苦,“一进来就是几个小时,厕所也不能去”。

宣武医院功能神经外科主任李勇杰乐于将手术比喻成一场战争。他将过度兴奋的丘脑底核视为“满口‘天王盖地虎’的土匪”,电极“就是在土匪区外拉一条警戒线,不让它们随便活动,谁出来就打谁”。12年前,他将治疗帕金森病的技术从美国带回中国。他甚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美国为帕金森病患者做手术的情景:几秒钟之内,患者右手剧烈的震颤消失了。“我问她感觉怎样,她一言不发,盯着手翻来覆去端详了许久,双眼突然涌出泪水,‘哦,它停下来了,10年了,我的上帝!’”“那一刻,整个世界的喧嚣也好像都静下来了。”李勇杰说。

但医生有时也会感到无奈。一方面,中国的帕金森病患者已经超过100万,一项统计显示,55岁以上人群中,1%为帕金森病患者。另一方面,数十万元的脑刺激器治疗费用超出了普通家庭的承受能力,而这种治疗却仍未被纳入国家医保目录。老吴也是一样。两天之后,医生拿着像是“触摸屏手机”的遥控器,设置参数后开机。与所有人的预测一样,老吴找回了自己的身体,“不抖,也不麻了。”他驼着背来回溜达。手术前,老吴经常做引体向上,这被人戏称为“上吊”:反手勾在病房的门框上,双腿凌空,竭力让自己弯曲的身体舒展一点。这一次,门外一个小病号惊讶地发现:“咦?今天你不上吊了。”但刺激装置并非一劳永逸。埋在锁骨下的发生器电池寿命为5~8年,到那时,吴耀恒还要再用十几万元更换两块电池。“一辈子,只落下一身病和一身债。”他别过脸去,哭了。病魔远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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