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随着食品安全问题频发，标榜“天然”“健康”的有机食品备受消费者追捧。然而，记者深入调查发现，部分所谓的有机食品生产基地存在严重违规行为：使用化学农药和化肥、伪造认证标志、追溯码形同虚设，甚至出现“超有机”等伪科学概念。本文基于实地走访和专家访谈，揭露有机食品市场的乱象，并探讨其背后的利益链条与监管漏洞。

京郊有机蔬菜生产基地调查

在食品安全问题突出的当下，所谓的“有机食品”让惶惶不安的消费者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但这根稻草并不那么可靠。《科学新闻》记者徐治国、李树峰在北京报道。

“臭，就是个臭。”1月19日，走进位于北京大兴区的留民营村，空气中弥漫着奇臭无比的鸡粪味道。但奇臭的留民营村却被赋予了“全球环保五百佳”“中国生态农业第一村”等美誉。如今，留民营生态农场形成了以沼气为中心，串联农、林、牧、富、鱼的生态系统。农场成立的北京青圃园菜蔬有限公司发展有机蔬菜基地500亩，产品销往京津两地24家大型超市。然而，记者调查发现，这个号称北京最大的有机蔬菜生产基地很可能并未严格按照有机食品的生产体系进行种植加工。

随处可见的农药与化肥

在青圃园大约40多栋大棚内，随处可见多菌灵、吡虫啉、啶虫脒等各种农药，有的包装袋还没有开封。而有机食品在生产和加工过程中绝对禁止使用化学合成的农药、化肥、激素、抗生素等。青圃园总经理助理刘梦贤对公司管理十分自信，但一位菜农却透露：“虫子多的时候，他们会用一些农药。”留民营村一位农民说：“只要看不见，他们一样用化肥，都是价格不菲的好复合肥，200多元一袋。在植物生长的关键期还用尿素。”对此刘梦贤感到愤怒：“这简直无中生有。”类似情况也出现在北京昌平小汤山百年绿源有机种植园和金六环农业园基地大棚内。百年绿源一种植工人承认：“蔬菜起虫子很普遍，夏天长了虫子，有时就用手拿，但也会用低毒农药。”金六环在其蔬菜大棚中也发现了尿素和硫酸钾复合肥。农业部绿色食品管理办公室一负责人表示：“这些农药和化肥基本都不能使用，这是严重违背有机规则的。”

虚设的检测仪和追溯码

在青圃园，菜农的说法与公司宣称的检测程序截然相反：“公司对收购的菜基本没有检查，几乎所有的蔬菜都能通过。”刘梦贤则称：“我们有单独的检测。”但记者发现，公司加工车间内蔬菜直接堆放在仓库内，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工人甚至没有统一的工作服。追溯码也形同虚设：通过查询电话12316，随机输入几个有机蔬菜的追溯码，得到的却是“无法查询到产品，追溯码错误”的语音回复。北京农业局质量安全处工作人员解释：“只有管理部门（后台）才能看到详细信息，消费者只要知道是哪里生产的，我认为就够了。”

混乱的认证标志

百年绿源目前只是通过了中国质量认证中心有机转换产品认证，正处于“有机转换期”，然而在其公司网站上却可以看到“本企业生产蔬菜、水果通过CQC中国质量认证中心有机产品认证”的宣传。中国质量认证中心有机产品部相关负责人表示：“这是完全没有权利的，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会对他进行惩治。”按照《有机产品认证管理办法》，处于转换期的食品不能按照有机食品进行出售，只能粘贴“有机转换标志”。但百年绿源工作人员却认为：“虽然只是有机转换产品，但是也可以当作有机食品。”

利益分割

有机蔬菜价格是同类普通蔬菜的3~10倍甚至更高。记者随机采访了几位购买蔬菜的顾客，没有人知道有机蔬菜的具体标准。高价背后隐藏着庞大的利益空间：青圃园从种植户手里的进货价格每公斤在0.44~4.32元之间，而其给超市的供货价格则要翻上数倍到数十倍，每公斤都在十几元，然后经销商再以每公斤20甚至30多元的价格卖给普通消费者。

管理漏洞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认证机构负责人表示：“个别企业偷偷使用农药和化肥，以及不按规定乱贴有机食品标志这种行为是存在的。认证机构对企业每年进行一次检查，对自己认证的企业每年抽查10%。”中国质量认证中心工作人员表示：“如果企业不讲诚信，我们也很无奈，管理上肯定有漏洞。”

“超有机”谎言

“超有机”这一概念由三安科技公司推出，宣称能够解决人类的食品安全问题。三安声称拥有108项专利和“生命信息调控技术”，但记者通过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检索，发明人Zhang Lingyu仅检索到3项专利；通过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检索，已授权专利4项，专利申请3项；通过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检索，以发明人查询得到25项，但PCT一项没有任何记录。国家知识产权局内部人士表示：“8个也好，25个也罢，都不是PCT专利。说有28项PCT专利，这肯定是假的。”中国农业大学食品安全专家罗云波认为：“以自己在分子生物学的知识，可以判断这是个典型的文字游戏，从科学来讲是站不住脚的。”农业部绿色食品管理办公室相关负责人表示：“什么是超有机，本身这个概念就是对有机的混淆，我们是排斥它的。”三安科技创始人张令玉的文化程度仅为高中，早年因盗窃被判刑，上世纪80年代依靠“交变电场生物工程技术”制造的“田力宝”被众多专家评定为“根本没有肥料作用”。中国工程院院士陈君石曾为三安系列丛书作序，但业内教授将其行为解释为“一个人为了利益不惜在公共场合讲出违背常理的话”。

“有机”的利与害

英国科学家在2009年公布的研究结论表明：有机食品并不比传统食品更加安全和健康。美国哈德森研究所研究员阿莱克希指出，从来没有研究确凿地证明有机食品比传统食品要健康和安全。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孟凡乔认为，从常理判断，有机食品也不会比传统食品更加健康和安全，“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的食品监管部门可以下课了。”关于产量问题，阿莱克希发现，有机支持者往往从海量数据中挑出有利的个别数据，而剔除了关键的不利数据。孟凡乔认为，有机农业的真正意义在于能够保护环境，是一种可持续发展的农业生产模式。但有机食品的反对者认为，有机食品并不能起到环保作用，反而会增加温室气体的排放。关于转基因技术，伦敦农学教授戈登呼吁有机农业应该欢迎转基因技术，但孟凡乔表示，有机农业不欢迎转基因技术是有道理的。中国农业大学教授罗云波则反对这一说法：“转基因食品并没有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样不安全。”

“有机”的未来

阿莱克希认为，有机食品在将来的上升空间不大，从性价比来看，所谓的有机食品远远比不上普通食品。孟凡乔认为，有机食品在中国不是该不该发展，而是如何发展的问题。“既然社会存在有机食品的需求，为什么要扼杀其发展呢？发展1%，还是80%，怎样发展，才是值得考虑的问题。”他同时指出，有机农业在中国的发展现在看来是有一些混乱，认证机构的水平参差不齐。“但是在至少十年内，有机食品市场、以及中国的整个食品市场能够真正干净起来还很难。只有社会建立起普遍的诚信体制，这一天才可能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