胰腺导管腺癌(PDAC)是胰腺癌中最常见的类型,也是最致命的实体瘤之一。其肿瘤微环境有一个显著特征:大量癌症相关成纤维细胞(CAF)及其分泌的胶原纤维形成致密间质,压迫血管、限制血供,使癌细胞长期处于营养匮乏状态。然而,癌细胞在这种恶劣条件下仍能持续增殖,其营养来源一直是领域内的重要谜题。Fox Chase癌症中心的研究团队在《Nature Cancer》发表的最新研究,为这一问题提供了关键答案,并意外发现了一个可同时打击肿瘤营养供给与免疫逃逸的双效靶点。
CAF通过胞啃作用向癌细胞直接输送胆固醇
研究团队发现,CAF不仅是间质的构建者,更是癌细胞的“营养中转站”。CAF首先从血液中获取胆固醇,随后通过一种称为胞啃作用(trogocytosis)的细胞间接触机制,将含有胆固醇及其他脂质的膜片段直接转移给邻近的胰腺癌细胞。胞啃作用不同于吞噬作用,它发生在细胞直接接触时,一个细胞“咬下”另一个细胞的一小片膜,从而实现膜成分和膜蛋白的快速交换。在本研究中,癌细胞正是通过获取CAF膜片段,获得了支撑其存活和增殖所需的脂质。
“我们发现CAF可以作为这些营养物质的来源,”研究共同资深作者、Fox Chase癌症信号与微环境项目联合负责人Edna Cukierman教授表示,“利用实验室和动物模型,我们发现CAF单元从血液中获取胆固醇,并通过胞啃作用将其转移给邻近的胰腺癌细胞。”
进一步机制解析显示,这一转移过程依赖于一种名为anoctamin 6(ANO6)的蛋白。ANO6参与调控细胞膜脂质 scrambling(脂质翻转),帮助CAF膜做好物质交换的准备。当研究人员在CAF中敲低或敲除ANO6后,这些细胞支持胰腺癌细胞存活的能力显著下降;在小鼠模型中,由表达功能性ANO6的CAF支持的肿瘤,其生长速度明显快于由ANO6功能缺失CAF支持的肿瘤。
同一机制双重获益于肿瘤:供给脂质并削弱T细胞
更令人关注的是,这种脂质转移过程还直接干扰了抗肿瘤免疫。细胞毒性T淋巴细胞(CTL)是识别并杀伤癌细胞的核心免疫细胞。当CTL与CAF接触时,同样会通过胞啃作用获取含有胆固醇的膜物质。肿瘤微环境中过量的胆固醇会促进T细胞耗竭,使其杀伤功能下降。换言之,CAF的胞啃作用对肿瘤形成“双重利好”:既为癌细胞提供脂质燃料,又削弱了免疫攻击。
“与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论文共同作者Serge Fuchs一起,我们惊讶地发现,同一细胞机制可以从两个方面有利于肿瘤——既为癌细胞提供脂质,又削弱抗癌T细胞,”共同资深作者Igor Astsaturov教授说,“靶向ANO6有可能同时破坏这两种肿瘤支持功能。”
小鼠模型实验支持了这一设想:阻断ANO6后,肿瘤内T细胞的胆固醇蓄积减少,其活性标志物得到改善;体外实验也显示,暴露于ANO6下调CAF的T细胞,杀伤癌细胞的能力更强。随后,研究团队测试了干扰ANO6依赖性活动的药物。在小鼠模型中,氯硝柳胺(niclosamide)或氯法齐明(clofazimine)治疗均显著降低了肿瘤重量,其中氯硝柳胺还减少了胆固醇向胰腺癌细胞的递送。
ANO6:连接近十年发现的关键机制纽带
Astsaturov指出:“我们认为这些发现将ANO6确定为一个潜在治疗靶点,可同时破坏支持胰腺癌细胞的营养供给,并减轻肿瘤微环境的免疫抑制效应。”Cukierman则强调,降低ANO6表达还破坏了团队此前发现的“基质突触模拟”回路,该回路协调肿瘤营养支持、CAF代谢与免疫抑制。“这些发现将ANO6定位为统一我们团队近十年发现的那个缺失的机制环节。”
需要强调的是,上述结果仍处于临床前阶段。胞啃作用也只是胰腺癌细胞获取脂质的途径之一,选择性阻断ANO6能否在患者中奏效尚需进一步研究。但该研究首次将CAF的脂质转移、ANO6依赖的膜重塑与T细胞耗竭串联为一条完整通路,为胰腺癌这一“冷肿瘤”提供了兼具代谢干预与免疫调节潜力的新策略。